我有個學員，這幾年前前後後上了我很多課，上完課後回去在自己公司的網站上用心實踐，搜尋流量有了明顯的成長，業績也蒸蒸日上。
前陣子這學員來問我問題，我給了一些意見，他聽完後非但沒有開心的樣子，甚至還有點沮喪。
「何解」？我問。
他說，上了這麼多次課，結果還是很多地方覺得困惑，感覺自己沒太多進步。
「你知道唐寧-克魯格效應(又稱『達克效應』)嗎」？我問。
「不知道呢」，他說。
我跟他解釋了一下，然後告訴他：「對你的情況，我倒不覺得悲觀，依我的觀察，你正在走過『絕望之谷』，早晚，你會爬上『開悟之坡』」。
他半信半疑，儘管還是有疑惑，回去之後，他還是很認真地上網了解了一下唐寧-克魯格效應，然後畫了這張圖給我。
SEO 這個領域，跟很多領域一樣，同行相輕。很多人接觸了一陣子，做了幾個成功案例，就覺得自己懂了，於是開始在社群侃侃而談，或者批評別人不懂。我常看到一些人貼唐寧-克魯格效應的圖，說別人正在「愚昧之巔」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。而我看這些說別人不懂的人的言論，雖然與我無關，我大多時間也懶得回應，不過我真心覺得其實他們自己也正在愚昧之巔上，然後我開始反省：「是不是我自己也在山巔上，正在五十步笑百步，然後自己不知道呢」？
於是，終極命題出現了，唐寧-克魯格效應要表達的意思大家一看就懂，但是包括 SEO 在內，各種專業領域，究竟要怎麼判斷一個人是在愚昧之巔呢？
我認為，要判斷一個人是否正在某個領域處於愚昧之巔，有幾個特徵可以觀察。
一、這個人是否低估該領域的複雜度
這可能是最重要的判斷依據。
例如我很久以前寫文章，提到我國中的時候，我死黨看我玩任天堂紅白機「所羅門之鍵」這個遊戲，過到三十幾關就過不去了，當下他就很臭屁地跟我說：給他五次機會，他通關給我看。
後來他連一關都沒過。
處在愚昧之巔的人，往往會覺得：
- 事情其實很簡單
- 自己已經掌握本質
- 別人做不好是因為他笨
這也是網路上「鍵盤教練」的起源。
SEO 領域當然也是，我以前去某家公司內訓，因為老闆指名要我去，承辦的主管不太服氣，就私下跟員工說：他自己寫了幾年部落格，在一些關鍵字排名也都不錯，SEO 其實沒什麼，他也會。
其實問題不是他會還是不會，而是他一口斷定自己會了。
二、缺乏邊界感
處在愚昧之巔的人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，因此他們會：
- 對不熟的領域也很敢下結論
- 把局部經驗當通則
- 把單一案例當常態
- 在缺乏條件限制與前提之下輕易做判斷
就像我前面講的某公司主管的案例一樣，他把自己寫部落格搜尋排名不錯的經驗當成常態，認為只要複製同樣的經驗就可以。問題在於他們公司要處理SEO 的標的是營業額以億計算的大型電商網站，問題本身的規模與複雜性、牽涉到的人事物、須處理的商業決策，都不是依自己興趣經營的部落格可以比擬的。
你不能用你打社區棒球隊不錯的表現，來斷定你可以站穩大聯盟。
三、只看到成功經驗
延續上一點，處在愚昧之巔的人不只容易把單一案例當常態，更糟糕的是他們往往只看到成功經驗，所以他們很容易：
- 產生倖存者偏差
- 過度歸因
- 存有單因果思維
例如我曾被某個新創公司的工程師問過：「網站核心體驗指標是搜尋排名要素，而我已經調整好了，為什麼排名沒提升」？
親愛的，你不知道 Google 會看200多個排名訊號嗎？
四、抗拒被糾正
很厲害的人往往也很有自信，但他們不在意被指正，特別是如果指正他們的人有明確的證據。而處於愚昧之巔的人往往抗拒被指正，他們經常會：
- 把別人不同意見視為對他們自尊的挑戰
- 不願承認自己有所不知
- 不願更新自己的觀點
- 遇到反例就轉移話題顧左右而言他
- 喜歡用話術掩蓋漏洞
我曾經遇過一家客戶，他們家工程師用錯了轉址方式(應該用301結果用成302)，導致新網站改版後網頁遲遲未索引。結果在會議中，為了掩飾錯誤，這工程師天馬行空地胡扯，到最後他們老闆受不了，請他閉上嘴巴，直接配合我們的建議。
五、過份追求確定感
很多人的誤區是：厲害的人，是能給明確答案的人。但在複雜領域裡，專業人士往往深知其不確定性，所以對於結果心存敬畏。我在 SEO 領域多年，一年到頭經常聽到客戶問某個技術細節修改了是不是排名就會回來？某個內容策略實施了是不是流量就會回來？某個方案合作了是不是保證會有好的成效？為了管理客戶的期待，我通常會回答得比較保守謹慎，諷刺的是，我們明明是誠實對待客戶，但客戶要的往往是確定的答案，所以在他們眼中，我們的保守謹慎反而成了不專業，甚至傲慢。
六、因為某件事很強，所以自己認為什麼都懂
處在愚昧之巔的人，有一些是在某一個領域很強，甚至已經取得一定成就的人。就因為成功過，所以他們往往會：
- 高估自己對世界的普遍性理解
- 低估世界的變化
- 以為自己某件事很懂，所以其他事他也都懂
過份自信爆棚的人往往會因為輕視陌生領域而栽跟頭，學者、政治人物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，就不在此討論了。
以 SEO 為例，我經常看到寫文案出身的人批評技術 SEO 無用。文案當然重要，但為了凸顯文案重要捧一踩一說技術 SEO 沒價值實在不必要，而且嚴重悖離事實。有個很有名的媒體網站，內容寫得很好，但文章始終在 ChatGPT 看不見，因此來詢問我的建議。讀者知道是什麼原因嗎？答案是他們家主機的設定擋掉 ChatGPT 機器人，如果這技術問題不發現不解決，你就算再多花十倍的時間寫文章都沒用。
回來說我的那位學員，他完全沒有上述愚昧之巔的情況，而是在長期學習實踐後發現自己還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，因此感到沮喪、信心動搖。我認為，他已經走到「知道自己不知道」的階段，因為知道自己不是全知，所以謙遜，因為知道自己不是全能，所以敬畏。
下次在主機機房的櫃子上看到綠色乖乖，不要笑，這不僅僅是迷信，而是網管人員窮盡一切努力後，發現世界上還是有許多人力無法掌握的事情，對於那不可知的力量做出的獻祭。
